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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早已厌倦了女子中学的生活。 现在的教育塑造出一堆可笑的女才子,我的同学 们日后准是标准的贵妇名媛。鸿儿是其中最漂亮的一 个。精心修剪的双眉犹如两道弯月卧于眼上。她时而 蹙眉苦思,时而嫣然巧笑。可这种种造作的欢愉却掩 盖不了她青春的忧虑。 周则是其中最丑的一个,黑发倒是全班最长的。 不讨人喜欢的面孔使得她可以尖酸刻薄地面对一切。 她的魅力也正在于此。据说她母亲是某将军元帅的侄 女,体壮如牛,威震“新京”。 课间大家谈论的不过是电影明星、时装、首饰、 婚嫁和种种花边新闻。没人去读新闻学及对时政的尖 锐批评;没人关注日益严峻的政治局势。大家争相传 阅各种流行小说和“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时常为之 凄然泪下。“满洲国”把我们与中国的其他部分隔离 开来。我们犹如作茧的蚕蛹,享乐到最后一刻,最终 会被人淹死在沸水之中。 放学后我常去千风广场。围棋使我进入了一个美 妙的世界。棋盘上瞬息万变的局面使我忘记了平庸的 日常生活。 学校里,女同学们常戏称我为“异乡人”。在她 们眼中,我对围棋的爱好是一种疯狂。广场上棋手们 则要宽容得多,容忍我这个任性的女孩,更显出他们 宽大的心胸。 二十年前,父亲成亲后,说服祖父送他去英国留 学。一年之后的父亲已然西方化,他把姐姐夜珠托付 给祖母照顾,自己则把母亲接到国外共受欧洲文化的 洗礼。这在当时不帝是一桩丑闻,生活在京城的两大 家族为此震惊。慈禧太后驾崩后,外祖父便从官场上 激流勇退,祖父则依然在小皇帝朝中身居要职,两人 从此断交。我出生在伦敦的薄雾中。大概是生于异乡, 喝了异乡的水吧,据说我自小便任性得很,有种种奇 怪的癖好。只可惜这段最初的童年往事在我的记忆中 没留下任何痕迹。清帝国覆亡后,出于对革命者的同 仇敌忾,两位祖父又和好如初。他们差不多同时去世。 回国后,父母遵祖母之命,返乡守孝,我们搬家离开 北平,回到了千风城老宅。 祖母一生最怕战乱,在“九一八”事变后第二天, 她说心痛,晚上就溘然长逝了。五天之后,东北军的 残兵败将逃到了千风。他们夺门而入,强占我家安置 伤兵。 接着,日本人就来攻城。轰炸了三天。一颗炮弹 正中我家的大宅,珍贵的古玩家具都化为灰烬。东北 军投降了,城门大开。据传有三千降兵在河边被处决。 祖母丧事过后,我们的生活又逐渐回复正常。日 本人扶持了新市政府。街垒消失了,屋顶上从此飘扬 着太阳旗。街上开了好多家日货商店,各家饭馆的门 帘也由传统的白布换成了印有日文的招牌。一些日本 妇女梳着乌亮的高髻,在街上溜达。大概是被和服紧 箍着的缘故吧,她们总是迈着细碎的小步子,木屐敲 打着我们的青石路。 我们得重建家宅,通货膨胀又掏空了银行积蓄, 母亲不得不遣散家中仆妇,只留下了王妈和厨娘。新 崛起的暴发户取代了破落的贵族。城中又是一片浮华 的欢乐景象,宾馆、高档商店和豪华餐厅遍地开花, 千风城还从未如此兴旺过。 父母各自找到了逃避现实的方法。父亲一本本地 翻译着英文诗集。母亲则专职篹抄父亲潦草的手稿。 母亲把海外生活的纪念品锁在箱底。我趁她不在 时偷出藏在花瓶中的钥匙。照片、衣饰、信件,还有 印着花纹的布料,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幽香。这种香味 迥异于传统的麝香、松脂、檀香或城中花木的味道, 使我沉浸于一个新世界中。 梦想增加了我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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