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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受西洋风俗影响,今年的春节处处都在开舞
会。

  我穿上了姐姐的欧式长裙。她把我的头发偏分,
涂满了发油。之后打开了化妆箱。一小时之后,我几
乎认不出自己了。我的脸白得像漂洗过头的床单。眼
影涂得比夜蛾还黑。颤巍巍的假睫毛使我看上去楚楚
可怜。

  市政广场上张灯结彩,冰雪地上车水马龙。男士
们带着礼帽挥着镶金手杖,女人们烫着卷发,穿着裘
皮大衣,手中夹着过滤嘴香烟,不时懒洋洋地吸上一
口。

  松树林后面,皇家大酒店傲然耸立,刚刚打扫过
的小路在光影中蜿蜒。树上积雪闪闪。门前卫士们着
黑皮靴红斗篷。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白衣侍
者忙碌的身影。

  走过转门就是宽敞的大厅了。厅顶高悬着水晶吊
灯,灿若焰火,厅内高耸着一根根红漆巨柱。墙上填
满锦绣山河、日月争辉、鹤舞九天之类的壁画。

  姐姐把我拉到桌前,让我坐下,帮我要了杯牛奶
咖啡--这种场合里流行的饮料。在乐队的伴奏下,
一个女歌星穿着闪亮的红裙,半露出雪白的胸脯,妖
艳地扭动着腰肢,哀怨地唱着。

  姐夫过来邀姐姐共舞。两人对望了一眼,牵手步
入舞池。他们进退自如,舞姿优雅高贵。舞曲的节奏
加快了,姐姐沉醉地微笑着,随音律旋转。这一支华
尔兹在掌声中结束。姐夫温柔地拥着姐姐,在她眉头
轻轻一吻。我转过头,谁会猜到他让姐姐每天在家中
流泪呢?

  我向厅中扫了一眼,发现鸿儿正在不远处向我点
头致意,看来她已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了。我顿时为
我的浓妆懊悔不迭,恨不得钻地盾形。她明天会怎么
说呢?我岂不要成了全班的笑料。

  最使我尴尬的是,她招手叫我过去。我慢慢站起
身来,走近才发现,鸿儿的脸上也涂了厚厚的脂粉,
还大胆地穿着露背长裙。我终于放下心来,看来出丑
的不只是我。

  一位先生起身把他的座位让给了我。鸿儿兴高采
烈地和我谈了起来,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们,这些人
看起来都年纪不小了。我第一次发现她言谈举止虽然
做作,却也不失优雅。我的敌意消失了,不由向她倾
诉我对这个扭捏的小社会的反感。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举起了酒杯。

  “喝一点吧。否则你永远是个局外人。”

  香槟刺得我喉咙发烫,一阵咳嗽。欢乐的气氛感
染了我,在鸿儿的鼓励下,我终于敢抬起头来,大胆
迎视我周遭男人的目光。有人过来邀我跳舞,我在他
的怀中笨拙至极。鸿儿大笑,转瞬之间,这个让我从
未喜欢过的女孩却成了我的知己。

  从酒店出来,微醉的我坚持要先走走再上车。姐
姐开始不同意,后来觉得也有道理。我到家之前实在
得清醒一下。

  放眼望去,满世界白雪皑皑,晶莹可爱。在松林
深处我发现一具尸首,双臂置于腹上,身上一丝不挂,
在夜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去年夏天,抗日联军又袭击了日军的火车。日军
认为庄稼地利于游击队的埋伏,于是放火烧了铁路沿
线几公里内的农田。此后,大批衣食无着的农民涌入
城区,靠乞讨为生。死者想必是其中的一员,被活活
冻死。他的尸体自然没法再保护自己的尊严,其他的
乞丐把他的衣物一抢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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