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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在我新结识的军官中,情报处的中村上尉是最特 殊的。他不近女色,喜好清净独居。虽然身居高位, 却乐于充当小丑的角色,有意无意地鼓励大家与他开 玩笑。 这一日,他在饭馆中连饮了二十多瓶清酒,一醉 不醒,鼾声如雷。我们决定趁机戏弄他。我用胳膊肘 捅了他一下,将他弄醒,以禅学宗师教训学生的口气 问道: “吃饭饮酒,追逐女色,此为感觉之虚荣。上尉, 你可知何谓灵魂之虚荣?” 他猛地站起来,如飘游墓外的孤魂野鬼,毫不理 会我们的嘲笑,高声吟诵起来: 秋虫的呢喃渐倦渐远, 秋天的身影消失不见, 感伤的我要先它而去.... 是的,灵魂之虚荣乃死亡也。 我忍住笑,继续发问: “那请问上尉,何谓虚荣之虚荣?” 他摇起了头: 滚滚红尘, 芸芸众生, 镜花水月, 似水流年.... 所谓虚荣之虚荣者....所谓虚荣之虚荣者乃 是....” 为了更好地逗弄他,我故意一字一顿地发问: “虚荣者,空虚也;虚荣之虚荣便是双重的空虚, 所以说虚荣与虚荣相抵。灵魂之虚荣乃是死亡,灵魂 之虚荣之虚荣便是生命。生死之间,我等究竟是何人?” 他默默思考,惊异严肃的表情引得同事哄堂大笑。 一天下午,我去拜访他,在他房中发现了围棋。 我们二话不说,下了起来。使我吃惊的是,平日里看 似笨拙糊涂的他下棋起来竟是如此的潇洒灵活。他在 营区中素有疯人之誉:整天在琢磨间谍、便衣、阴谋 之事。这种痴迷变成了极端的谨慎。 上尉输棋之后请我吃饭。几盏清酒过后,我们便 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从中国政事,我们讨论到中 国文学,我忍不住炫耀我的京腔,说起中文,上尉赞 叹不已。问我从那里学到如此纯正的汉语。棋手们越 是棋盘上勾心斗角,越是生活中互相信任。我毫不犹 豫地向他敞开了心扉。 一个北平女子陪伴她的丈夫来东京求学。不久, 男人死于癌症,抛下她和刚出生的婴儿。她身无分文, 又不太会日语,为了谋生四处求助。母亲可怜她雇她 做了保姆。这是佛祖赐给我的礼物。同其他日本家长 一样,父母对我的管教极为严厉。稍有小错,就是两 个耳光。我常是双颊发烫,眼含泪花,委屈至极地扑 到我的中国乳母怀中。她会为我的不幸而流泪,把我 抱在腿上,给我讲述中国的奇闻轶事,让我忘却痛楚。 中文给予我温暖,抚慰我心灵。到了四岁,她教我读 汉书写汉字,背诵唐诗宋词。跟着她我学念《论语》, 也读了《红楼梦》。当我高声诵读时,我的京腔常使 得她喜极而泣。后来,她以同样的温柔爱抚带大了我 的弟妹。某天早晨,她突然失踪了。一年后,母亲残 忍地断绝了我的希望。乳母回家乡去了,永远不会再 来了。我的述说使上尉长叹。他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站起身,模仿着能乐剧演员的样子,以筷子当作折扇, 唱道: 倘若他尚在人世, 万物犹在眼前, 我却视而不见, 人生如梦,何忍偷生在人间。 时隐时现是他的面容,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生死化作长夜分开; 阴郁的苍天, 闪烁的月光,一切皆是人间的悲哀。 我被歌中的悲苦所感染,不觉鼓起掌来。上尉向 我鞠躬致谢,又喝了一杯。 他随之转换话题: “你知道吗,千风城中心有个广场,中国人常聚 在那儿下围棋,这可是一奇景。棋手们坐在刻有棋盘 的石桌旁,等人前来挑战。你的北京话说得这么棒, 应该换上便装去下一盘。” 他又饮下一杯清酒,接着说: “很久以来,我就对他们感兴趣,却不知怎样接 近。虽然我的情报员们汇报说这是正常活动,我却觉 得奇怪。自从抗日分子在城中暴乱,我事事留心。这 些人必定是在装腔作势,围棋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 敌人一定是以下棋为借口,在棋盘上酝酿战术,用棋 子传递信息。” 上尉面色绯红,沉浸在想象世界中。我装出很感 兴趣的样子: “可我怎么乔装改扮呢?是否得在旅馆中租间房 子换衣服?” 他把我的问题当了真: “这一切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明天起,你可以 去那件名为千鸟的日本餐馆,老板是我的人。他会借 给你衣饰,告诉你怎样骗过中国人。如今,虽然恐怖 分子们大部分离城而去,他们的残部还在到处活动, 准备伺机再起。这一次,我确信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感谢您为祖国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吧中尉,让我 们为天皇的健康干杯。” 我这才明白,原来上尉不是开玩笑。要拒绝已经 来不及了。我与他干了一杯清酒,表示同意。实际上, 上尉比我想象的还要狡诈,他的古里古怪不过是个圈 套。在我进入他的房间之前,他已了解我的身世,就 准备让我当他的间谍了。我在下棋时落入了他织好的 网中,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假扮中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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