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飞扬围棋网-->棋人棋事-->襄阳公园棋人棋事(三)
襄阳公园棋人棋事(三)

           作者:朱伟

   (原文连载于《围棋》1988年7-12期)


            第一次打击

  六十年代是襄阳公园围棋活动的“鼎盛”时期。每天到茶
室弈棋的爱好者超过二百人次,茶室内二十盘棋全告客满后,
许多人只得到外面凉棚及院内石凳去另辟战场。来园观棋者的
人数大大超过弈棋者。一些远在虹口、杨浦区的棋友都赶到这
里来,外地慕名而来者亦复不少。襄阳公园真正成了围棋爱好
者之家。

  由于棋盘、棋子是存放在茶室的,借还频繁,自然给茶室
管理方面带来一些麻烦,但茶室负责人支持这项活动,一直给
予友好的合作。到一九六四年,茶室负责人换了,新上任者显
然对围棋并无感情。他以“整顿”为名,不准将棋盘、棋子再
存放在橱柜里,并限令棋友搬走。负责经营器具的棋友在再三
交涉之后,只得采取非常措施,将三十多块棋盘和二十多副棋
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棋友。一块棋盘只售一元,棋子也比市价
便宜很多。这样也就很快地处理完了。卖得的钱款悉数分摊给
入会的棋友。

  公园当局这一不友好的做法,对围棋爱好者是个打击。从
此,到公园来对弈者必须自带棋子,带棋子还不难,棋盘却成
了问题。木板棋盘携带不便,因而只能带纸的、塑布的棋盘。
这时,“孟夫子”首先带来了自制的折叠式棋盘,这是仿照荣
宝斋的折叠式棋盘做的,由大小十二块纸板拼制成,折叠起来
像本书那么大。荣宝斋的棋盘装在一个线装书的封套内,古色
古香,但当时已难以买到。我对这种折叠式棋盘产生了很大兴
趣,立刻回去动手仿制。由于缺乏具体指导,制出的棋盘难以
达到平整美观的要求,后来接连制作了十只棋盘后,才尽得制
作的窍门,做出了较理想的棋盘。

  虽然有此一变,棋室并未禁止弈棋。尽管弈棋者要自带棋
子,不象过去那么方便,但有棋癖者是不会被此难倒的,所以
公园的围棋活动依然兴旺。过了数月,公园方面置备了十几副
棋盘棋子,对外出借,收取租费。不耐烦带棋的棋友便每天租
棋子对弈。当然不免有人窃窃私议,公园当局不许存放棋子,
是不是为了这生财有道的一招?


         “文革”带来的劫难

  一九六六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引发了一场持续十年的
大动乱、大灾难。中国的文化、艺术、科学、教育事业遭到严
重存残。在“灭资兴无”口号下,围棋被作为“封资修”的东
西也在劫难逃。体育运动中的围棋项目被取消,国家及省市围
棋队被解散,各地棋社、棋室被关闭。襄阳公园的棋室也在一
片“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喧嚣声中关了门。不久,原来的
棋室改成了“毛泽东思想宣传室”,室内摆了些杂志、报纸在
桌上,供人阅览,但不再供应茶水。这间大屋子从前门庭若市,
现在则变得门可罗雀了。原来的老茶客只能坐在园内石凳、木
椅上,互相交换有关“文革”的小道消息。

  在“文革”前,棋友们尽管互相认识,经常见面,但除了
弈棋、谈棋外,一般是不谈论自己的身世经历的,彼此也不随
便谈问对方的家庭、工作等情况,只知某人是教师、工人、工
程师、医师、学生、音乐家便是了。“文革”开始后,大家见
面后,便谈起家常了,并且互相交换那些不露面棋友的信息。
某人被揪斗了,某人被扫地出门了等等。这时,彼此都能坦诚
相见,吐露心曲,互相关心,感情上比过去接近多了。“文革”
天天大喊大叫“阶级斗争”、“划清界限”、“批判‘资产阶
级人性论’”,在人民中造成一种彼此疏远、隔阂、冷漠的气
氛。而在围棋爱好者的相互交往中,却产生更亲近、更具人情
味的气氛,这真是很奇妙的对照!

  “文革”给亿万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在围棋界也发生
了许多令人痛心的事情,留下了沉重的回忆。著名老国手刘棣
怀被“监督劳动”,他在扫地时不幸把一张印着领袖像的报纸
扫掉,因而被当成现行反革命批斗,还挨了打。后来老人的中
风,不能不说与这些无端折磨有关。

  顾水如每天被“革命小将”从家里押送到单位,一路上还
要在电车上作为“反面教员”,历数其“反动历史罪行”。而
这些小将原是他亲手培养的学生,这位一生高傲的老人只能把
满腔悲愤深埋在心中。杨寿生被抄了家,他收藏的棋盒、棋子、
棋扇俱被抄去,其中最珍贵的那副棋子,至今下落不明。据说,
他的家在北京揪斗陈老总时,又被街道造反队抄了一次,这次
可惨了,将杨的全部家具和四十多箱衣物,悉数抄去,仅留给
他一间屋子,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副小围棋。这位长寿老人七
十岁时还生过一个女儿,九十岁时牙齿完好无损,本来是能活
得更久的,但由于“文革”的折磨,只活了九十四岁。

  董文渊解放后曾因故被收容劳动教养过五年多,在“文革”
中日子绝不会好过,隔了好久,才再来沪。当他在襄阳公园露
面时,显出一副穷极潦倒的样子,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神采。过
去人人争着要与他弈棋,每局给酬数元至十几元。现在他到处
求人于之对弈,而且自贬身价,哪怕几角钱下一盘也行,但仍
少问津者。

  赵氏兄弟的处境也不妙。在福建的弟弟赵之云,一位著名
棋手,被赶去山区去“插队落户”当农民。在上海的哥哥赵之
华,一位著名教练,被派到上海跳水池当看门的。

  一九六六年,有一位福建棋手,常到襄阳公园来下棋,大
家都唤他“小福建”,是个在研究所工作的文静谦逊的青年。
后来回到福建被逼疯了。复刊后的《围棋》编辑部有时还收到
他的来信。他在信中自称是围棋、象棋的“当待棋圣”,吴清
源和胡荣华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云云。

  “孟夫子”在“文革”二年后,由于受亲戚牵连而被抄家,
他讲了几句气愤话,就被来抄家的红卫兵打了一顿,老人不堪
凌辱,愤然跳楼自杀身亡....

  经过“文革”的折磨,许多棋友早逝了,如“周文王”、
“鬼头刀”、顾水如、杨武之、黄船长....一些青年棋手
也都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有些人见面时简直不敢相认。惟一尚
能带给人们一点温暖和乐趣的,那就是围棋。下围棋使人们暂
时忘却心中的创痛和烦恼。于是襄阳公园的围棋活动又渐渐活
跃起来。


            争夺“阵地”

  公园茶室被关闭后,棋友们仍在园中下棋。不久,处于公
园西侧的一条长廊成了棋友们聚会、弈棋的场所。

  这条长廊是仿古代乡舍样式建造的,风格上与茶室是相一
致的。茅草式顶盖,松木支柱,栏杆和部分支架用的是带树皮
的松枝。长廊成凹形,南北约三十米长,长廊内两侧是连续不
断的长木条凳,可供弈棋。不过弈时只能侧身而坐,而且纸和
塑料的棋盘都不顶用,只有用折叠式棋盘才最合适、方便。但
要制作这样的棋盘也不那么容易。我当时义务帮棋友们(相似
的和不相识的都有)制作折叠式棋盘,十年间,共制作了七百
多只围棋盘。我仿照荣宝斋的试样,加以改进,为了延长棋盘
使用寿命,面上还涂上清漆。有些棋盘六往外地,黑龙江、海
南岛、山东、新疆都有踪迹,棋友们戏称:“北京有荣宝斋,
上海有‘朱宝斋’”。

  “文革”初期,我制作的折叠式棋盘呈长方形,棋盘两端
写上毛主席有关围棋的语录,均摘自《毛选》,表明毛主席历
来赞成下围棋,围棋对发展军事战略思想有益,用以抵挡红卫
兵的侵扰。

  棋友们在西侧长廊“安营扎寨”后,远在闸北、虹口、杨
浦、闽行的棋友多纷纷赶来。每天在长廊中有二十多盘棋,园
内石凳上也有十几盘棋,星期天更多,围棋的兴旺景象远胜过
“文革”前。而且弈棋者中出现很多新面孔,一大批青少年被
吸引过来。种种迹象表明,在这一时期,下围棋的人有了成倍
的增长。

  这时,掌管襄阳公园的园林造反派,对到公园来弈棋的人
愈来愈多的情况,极为恼火。他们曾请红卫兵来驱赶这些“非
法活动者”。棋友们以毛主席有关围棋的“最高指示”为武器,
与他们辩论,据理力争,使红卫兵感到无趣。公园造反派见哄
不走弈棋者,便在院内装上拉线扩音喇叭,让几个退休工人来
广播反对下棋的“革命大批判”文章,高音喇叭在播放一首语
录歌或毛主席颂歌后,便朗读一遍文章。整天这样无休止地重
播,与此同时,还在公园大门口放置一块大黑板,上面醒目地
写着反对在公园下棋的大字报。

  在这些批判文章中,首先说公园是社会阶级斗争的前哨,
是宣传毛泽东思想的阵地。但有一小撮人不去参加革命斗争而
是在公园里下棋,散布封资修毒素。说这是目前公园里出现的
阶级斗争新动向。文章还说,有些人先是观看下棋,然后也坐
下来下棋,接着发展到去赌博,这是必然的规律,是不以人们
的意志为转移的。文章最后要求“革命群众”都来抵制这一非
法活动。

  对于这些荒谬的奇谈怪论,棋友们采取充耳不闻、置之不
理的态度。公园造反派要建立他们的所谓“阵地”。而围棋爱
好者不管高音喇叭叫得多么响,也巍然不动地坚守自己的弈棋
阵地。

  当时,棋友们还自发组织小规模的友谊比赛,其中部分比
赛棋是在棋友家中下的,多数是在公园长廊中下的。当时围棋
高手赵之华、朱福源、孙步田等都参加过比赛。外地棋手趁“
大串联”机会也纷纷来公园弈棋。少年时的聂卫平只身来沪寻
友弈棋,找到了赵之华,赵之华把聂卫平带到襄阳公园,两人
在长廊里下了一局棋(聂卫平执黑),结果巧成和局。将来为
聂卫平九段写传的人是不应该忘记这一插曲的。


            釜底抽薪

  公园掌权的造反派反对围棋活动,而围棋爱好者则坚持他
们的弈棋权利,双方相持了数年。造反派们一直为奈何不得这
些“非法分子”而深感恼恨。然而,终于一个机会来临了,上
面给公园一笔款子进行修整。他们便决定借机来个釜底抽薪。

  一天早晨,当棋友们来到公园时,发现公园西侧的长廊突
然消失不见了,一夜间全部被突击拆除,人们只能瞧见一条光
秃秃的水泥走道,其他可说是片瓦不留了。接着,在茶室东侧,
紧靠公园办公室的地方修建起一条休息廊。在这走廊的两侧,
特意挂起“禁止在此下棋”的牌子,并让一些退休工人在此当
纠察,阻止围棋爱好者“入侵”。这一招真绝!

  长廊被拆除了,下棋的阵地被连根铲除了,这给围棋爱好
者一个严重打击。棋友们怅然若失,都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从此,人们只能在公园的石凳和大树下的木条椅子上弈棋。公
园里游客很多,凳子大家要坐,棋友们还得寻觅空隙,抢占个
勉强可下棋的凳子,还要听公园里高音喇叭发出的“警惕阶级
斗争新动向”的声音,这毕竟是不舒服的。

  由于公园里能容纳下棋的空间实在太少,许多围棋好手都
不再去公园了。而没有围棋好手,使公园里的围棋活动失去了
向心力和凝聚力,去下棋的人急剧减少,到后来,只剩下少数
老棋友还在那儿坚持着。襄阳公园的围棋活动进入了从未有过
的低潮期....


          看今日的襄阳公园

  由于工作繁忙、健康不佳等原因,我已多年未去襄阳公园
了。最近,我到公园去了两次,希望了解一下公园里的围棋活
动情况。

  襄阳公园的面貌并无多大改变。公园茶室正面仍保持旧观,
其室内北墙向外拓宽,直抵外墙。茶室里建了个较大的小卖部,
但仍较过去宽敞。茶室内的陈设与过去迥然不同,长方桌已改
成圆桌,板凳换成了折椅。茶室内虽然无明文规定不准下棋,
但不欢迎在里面下棋却是事实。茶室外面的凉棚茶座已经撤除。
在南面的空地上建造了二十只石桌,四周俱有石凳。茶室里游
客不多,而石凳却全告客满。我早已知道,石桌及茶室东侧的
走廊里有人弈棋,那个星期天,我看到七局下象棋的,而下围
棋的仅只三局。

  在我刚想离去时,碰见了一位结识二八年的老棋友,他经
常来公园走走,有时还在石桌上弈围棋。据他介绍,公园里每
天仍有人来下围棋,但不多。天气晴好的星期天或假日,下围
棋最多有六七局,围观的棋迷不少,但围棋高手都不来了。在
“老襄阳”的眼里,今日的襄阳公园围棋活动仍处于“谷底”,
显得太萧索太落寞了。

  我和这位老棋友怀着凭吊“古战场”的心情,来到公园西
侧的水泥走道上,那儿原是一座长廊,是围棋爱好者的“中心
阵地”,站在这儿,回想当年,真不胜感慨系之。

  上海某报的一位记者在公园瞧见棋迷在石桌上下围棋的情
景,发表了一篇描述襄阳公园围棋角的特写。他觉得公园里有
这么些棋迷,已很热闹了。但是他知道二十多年前公园的情景
吗?那时候,公园里的围棋多达三四十盘棋,每盘棋的四周都
围聚着许多观棋者。围棋名手们也常到公园来,他们即使不下
棋,坐着谈谈围棋的新闻时,也会有许多棋迷围上来,怀着敬
仰的心情倾听着....那时候,襄阳公园的围棋活动是多么
兴旺啊!这不是什么“围棋角”而是“围棋园”。这是公园的
骄傲!这个不起眼的小公园所以能闻名遐迩,就是因为它有围
棋这一传统的特色。

  这几年,全国掀起了围棋热,上海的围棋爱好者大幅度增
加,而弈棋的场所却比“文革”前减少。著名的黄陂北路三零
四棋室因房屋被移作他用而无望再开放。新成棋室(现静安区
体育俱乐部棋室)、精武棋室的开放面积缩减,开放时间缩短。
其他像市工人文化宫、各区工人俱乐部、文化馆的棋室仍和“
文革”前一样,都只有几副围棋聊作点缀。这一切与广大围棋
爱好者的需求太脱节了。

  棋迷们呼吁能有更多的供群众弈棋的场所。人们都希望襄
阳公园能恢复其传统特色,支持围棋事业,使公园再度成为名
不虚传的“围棋之园”。

(全文完)

 Copyright 2003 版权所有, flygo.net 飞扬围棋网